么妹上小學那會兒,她爸爸買了台十四吋的黑白電視機,算得上整條巷子裡的稀缺貨。奶奶知情後,哭天慟地說什麼燒料子丟死八輩子先人了,可等晚上很多鄰居擠在院裡看節目時,奶奶卻很熱情地招呼著大家,誰能想到她白天還為此鬧了好一陣。過了兩年,爸爸又買了台單缸洗衣機。剛搬進家門,奶奶一臉陰沉,竟說叫花子存不住隔夜食,眼看娃娃們像筍一樣冒上來了,還不知道存幾個錢,等這些賬主子一個個要起錢來,愁死累死你這個當老子的。爸爸微笑解釋,這不是娃多看他媽也挺累的。奶奶一聽,自己一番好意,做兒子的卻不領情,一下心酸了,哦,別人都能用手搓唯獨你媳婦金貴;每回奶奶一道心酸,都是一把鼻涕一把淚,開口就是我一個寡婦拉扯大你們弟兄三個,我容易嗎?如今你們成家了,掙錢了,翅膀就硬了......有了錢不知道多舍散,這麼張狂就不怕惹惱真主...... ;么妹聽厭了這哭腔,嫌奶奶總翻不夠陳年寒苦,快化成灰的陳芝麻爛穀子,一次次從灰塵裡被忿然扯出,想必它們都有些羞愧難當了。么妹甚至覺得奶奶是有意在找茬,這麼虔誠和孝順的兒子,她都能挑出刺兒,究竟誰在惹真主惱怒?

么妹爸爸是個常年在外做生意的急性子人。奶奶嫌媽媽對孩子們放得太寬鬆,爸爸才回來她就嘮叨媽媽容忍沒個限度,把娃們都慣得不成樣了,做啥事兒總沒個計畫說著說著眼淚就來了,爸爸容不得讓奶奶受一丁點委屈,二話不說撕扯著媽媽要鬧離婚,奶奶見兒子動起真格兒了,就趕快息聲制淚。

 

每次,爸爸不在家的話,奶奶鬧脾氣總會夾著紅拜氈離家出走。媽媽不敢阻攔奶奶,只悄悄戳一下么妹,么妹就機靈地跑過去從奶奶腋下抽出拜氈,夾在自己咯吱窩裡,還得用兩手抓緊拜氈折角,規規矩矩地跟在奶奶身後。

 

高個子,蓮花圖案的黑色蓋頭,黑長衫,黑帶子緊纏著褲腳,黑色絨布平底兒鞋,典型的洮州奶奶的裝束。渾身總那麼乾淨俐落,走路時雙手習慣地背搭在身後,昂首挺胸,沒有一點駝背。真可惜,漂亮是漂亮,只可惜脾氣太大了。想到這兒,么妹嘴角一撇,心裡言語,也難怪,她這麼心高氣傲,還總說活人就得活出個樣兒。你給我夾緊囉,拜氈要掉地上,你就小心著!奶奶警告么妹時更是盛氣淩人。么妹響亮地吸溜了一下鼻涕,使勁扶了一把拜氈,胳膊夾得更緊了。心裡卻很不服氣,偷偷扯了幾下拜氈上的紅色流蘇,甚至想在有腳印的那塊薄的快通的地方摳個洞,她使勁咬咬指甲忍住了邪惡地衝動。每回路上,奶奶總要灌輸做女孩子應該怎樣怎樣,么妹低著頭踢裡踏拉地跟著奶奶,邊吸鼻涕邊虛假地點著頭,可心裡早就想用手捂住奶奶的嘴巴,大喊我才不要聽這些。到叔叔家時,么妹的肩頭、胳膊酸得厲害,咯吱窩也很痛,就是因為擔心拜氈和夾在裡面的念珠掉地上,萬分謹慎不願挨駡所致。破拜氈,除了顏色好看,還有什麼好?兩個大腳印越來越顯,薄得要通了,還在背後補了一塊藏藍色的大補丁,早該燒掉了。家裡那麼多的拜氈不用,偏偏就用這塊,還要走到哪兒都帶著,跟粘在身上似的。簡直就是給兒子們丟臉。年幼的么妹除了嫌棄,是無法理解紅拜氈對奶奶的意義的。

 

么妹的大哥十八歲時闖了一次大禍。他第一次出門做生意,回家時從四川帶來了一張照片。就是這張照片,把大人們隱瞞已久的真相全在小輩面前攤開了,也揭開了一場流年驚夢。

 

那是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,上面一把精工細雕的高背鏤花椅上坐著一位頭戴狐皮帽,穿錦衫,著獺皮鑲邊羔裘,兩耳墜金鑲珊瑚,胸前懸著好幾圈大小不同但層次分明的珠子項鍊的年輕姑娘,那些珠子定是上等的琥珀、珊瑚、瑰玉。那貴氣的女子微側著臉,恬靜中透著朝氣。那長相,還有眉宇間那一顆痣與奶奶的出奇地相像。趁奶奶禮拜的時候,在大哥嚴厲地監視下,照片謹慎地在孩子們手裡傳閱。熱情一下被點燃了:怪不得家裡時不時會來一些四川口音的藏民;怪不得奶奶說話腔調總帶點川味;怪不得奶奶給么妹起這麼個古怪的名字。一片譁然之後,孩子們認定奶奶原來就是四川的藏民!奶奶從大哥手裡奪過照片的那刻起,就坐在炕角不停地摩挲著照片,淚眼婆娑,神情冰冷絕世。除爸爸安靜地陪在身邊外,其餘的人都不敢靠近,好像一旦靠近就是對她尊嚴的侵犯。 (待續)

 

伊斯蘭之光作者: 尕荷兒 (本文獲第六屆穆斯林小說一等獎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