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心真言

心與心之間的隔閡與嫌鄙不是說放下就能放得下,在那個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裡,有誰能慷慨地長久供給孤兒寡母?又有誰能撫平奶奶思鄉戀家,卻舍不下孩子丟不開亡夫,日夜痛絞著的心?有了孩子的媽媽是沒有資格崩潰的,厄運迫使她蛻變,逼仄的世道讓奶奶變得兇悍。想哭的時候,只能在拜中祈求真主的護佑,年復一年,禮拜成了奶奶苦難中心靈的依靠。

 

在么妹憧憬美好的年紀,卻撞上了奶奶親歷過的多棱生活,咂摸這段驚濤駭浪般的碎影殘年,心疼這個霸道的女人曾經歷過的艱難、挫敗、沉淪,可憐的奶奶讓么妹心裡有著說不出地淒涼心疼。驟然間,么妹像換了個人似的。

 

么妹十六歲那年秋天,七十二歲的奶奶在病危中被送往老家,當天夜裡口喚了。第二天,村子對面祖墳上又添新土,奶奶如願睡到了爺爺腳下。么妹望著墳塋癡癡地想,也許這就是奶奶日夜禮拜祈禱的夙願吧,她終於可以靠著爺爺了,再也不需要獨自卑微地面對世上各種為難與不堪了,奶奶失衡孤苦的心應該能安息了吧。

 

每年歿祭,家人齊聚憶及老人家。總有一些令人動容地片斷:日子再怎麼苦,奶奶都不曾放棄過讓孩子讀書的願望。為了供三個兒子上學,不會針線活的奶奶只能靠撕羊毛、挖藥材,早春晚秋在冰冷的泉水裡給人淘洗穀物換一點錢物。一小布袋炒大豆是兄弟仨一周的伙食。二叔常在課間替人寫作業換一塊饃饃補給伙食。

 

么妹的爸爸十歲棄學從商,第一份差事就是拉著馬車跟著大人進山砍柴,再拉去換錢養家。不無遺憾的是,聽說爸爸曾被選進了文工團,小叔也是領了軍衣軍帽準備參軍入伍,第二天就要動身的人了。結果,全被奶奶哭黃了。奶奶的理由很簡單,爸爸去文工團將來就成了唱歌跳舞的戲娃子了,已故的爺爺肯定會不高興;小叔叔參軍會壞了口,再說打仗是要流血甚至會喪命,長征那會兒,奶奶親眼見過被安置和保護的紅軍傷病員,渾身是血。絕不能讓孩子去那樣的地方,一定要讓他們平平安安端端莊莊地長大。二叔人到壯年,恢復高考時成了鄉里第一個大學生,方圓幾裡的人都知道新阿婆供了個大學生。

 

伴著年歲的增長,經歷了一些世事後,么妹能體恤當年奶奶為何曾兩次準備回四川,卻終究選擇了堅守在西北這塊薄涼的土地上。半個多世紀獨守空房的忠貞,應該對得起紅拜氈矢志不渝的約定了吧?當別人說么妹教養好的時候,那塊紅拜氈就會出現在腦海裡,拜氈上的腳印像踩在么妹心裡一樣,那麼清晰深刻。

 

尤其,當么妹為人妻為人母后,愈發理解奶奶的一生了。奶奶之所以強悍嚴厲,只是為了在人生地不熟的異鄉,給自己的孩子強撐起一份成長的尊嚴而已。在不斷追蹤往昔和拷問歷史中,深深震撼么妹的是奶奶咬緊牙關,含辛茹苦使爸爸他們三兄弟成人成家,而後又決然舉家搬遷,使孫子輩徹底避開被恥笑的陰影,最終讓這一系家族紮根於伊斯蘭,真正全美了爺爺當年面命的讓孩子們及其子孫做穆斯林的囑託。每念及於此,么妹的心便溽熱得不能碰觸,似乎稍一撥動就會有很濃稠的鮮紅的汁液要噴濺出來。

 

靜心琢磨,么妹幡然領悟,面對過分坎坷的人生,也許唯有信仰才能安慰一顆飽創的心靈,虔誠禮念中求真主的引領和相助,才會釋懷生命中的猝不及防。

 

時至今日,當么妹臣服地站在拜氈上,無比虔誠地禮拜時,她才明白禮拜原是無比敬畏地感贊、懺悔和乞求,也是心靈隱秘地告白。紅拜氈上的腳印是奶奶五十四載回回生活的紀實,也是奶奶面對艱辛生活、炎涼世態、苦痛人生時,祈求真主庇護與恩澤的見證,更是她因感激而愛,因愛入教,並用一生遵從敬畏,最後溶入伊斯蘭,留根於回回民族的印證!

 

伊斯蘭之光 作者: 尕荷兒 (本文獲第六屆穆斯林小說一等獎)